
为挖掘横沥本土文化,记录城市发展变迁,留住乡愁记忆,我们推出“品读横沥”系列专栏。
栏目聚焦横沥历史文脉、人文风物、市井烟火、街巷故事与时代新貌,用平实有温度的文字,带你读懂横沥的过去与现在,感受这片土地的独特魅力。本栏目长期征稿,欢迎分享您记忆中的横沥故事。
行走横沥,品读时光,看见不一样的家乡。
——编者按
新埠正街:石板上的“小广州”
车子驶出东莞市区,拐进横沥恒泉社区的街巷,宽敞平整的柏油路渐渐收窄,沿街的高楼大厦慢慢褪去踪影。一路前行,一排排低矮古朴的青砖老屋错落排布,静静栖居于市井深处。导航提示抵达目的地时,我缓缓摇下车窗,盛夏裹挟着草木温润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。眼前,不过百米长短的街巷安然铺展,连栋而立的竹筒骑楼绵延起伏,经年风雨打磨的廊柱透着斑驳沧桑,二楼的旧式木窗半掩半启,藏着一代人的市井岁月。这便是新埠正街,在每一个横沥本地人心里,它有个更亲切的名字——旧街。
外人多称这里是百年“小广州”,可在我眼中,它从不是刻意雕琢的网红街市,只是一条被时光温柔珍藏、盛满人间烟火的老巷。青灰色的水泥路面浸透常年潮气,被数十年行人脚步反复打磨,温润又平整。正午的阳光穿透骑楼黛瓦的檐角,碎金似的洒落下来,在一根根老旧廊柱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长影。我放轻脚步缓缓踱步,墙面层层剥落的白灰下,厚重的青砖肌理清晰可见。砖缝里倔强生长的蕨草,顺着穿巷微风轻轻颤动,点点鲜活绿意,温柔中和了老街的苍老与沉静。

街口骑楼的阴凉处,一位老人斜倚藤椅,慢悠悠摇着一把蒲扇。啪嗒、啪嗒,平缓悠长的扇声起落间,岁月骤然回溯,一下子将我拉回四十年前的童年光景。
一九七八年的横沥,市井烟火的核心全在寒溪河沿岸。那时的父亲,日日守在寒溪河码头,靠一身蛮力扛货卸物,撑起一家人的生计。母亲则在新埠正街口,支起了一方小小的肠粉摊,守着三餐烟火,补贴家用。那年我刚八岁,最盼的便是农历逢三、逢六、逢九的墟日。每到这些日子,天还蒙着一层灰蓝晨雾,整条老街便已然苏醒,褪去了清晨的静谧,攒起满巷热闹。
周边村落的乡民踏着晨露接踵而至,挑菜的竹筐沾着河边湿润的水汽,青翠欲滴的菜叶压得筐沿微微弯曲;贩售鸡鸭的竹笼层层堆叠,清脆热闹的禽鸣铺满整条街巷。整条老街最喧嚣的去处当属牛行,浑厚洪亮的吆喝声穿透层层巷道,隔着数条巷子也清晰入耳。横沥牛墟底蕴深厚,与广州三水、鹤山沙坪、汕尾陆丰并称广东四大牛墟,是岭南乡间极具盛名的商贸盛地,见证着一方乡土的百年商贸繁华。
儿时的我,总爱蹲在牛行门口,目不转睛地看牛中师傅相牛。师傅们手持一米多长的光滑木棒,步履沉稳地穿梭在成群耕牛之间。只需低头扫一眼牛的胸腹骨架,抬手轻掰牛嘴端详牙口,片刻功夫,便能精准报出耕牛的年岁、斤两与身价,分毫不差。这份精准老道的本事,没有书本教条可依,是百年墟市烟火沉淀的经验,是代代口传心授的乡土智慧。
父亲常跟我细数老街的过往,新埠正街始建于一九二九年,由谢、丁、香、朱、苏、周等十姓乡邻同心集资修建。整条街巷不过百来米长、十米宽窄,格局却藏着巧思与韵味。沿街清一色竹筒式骑楼,楼顶镌刻着精致灵动的哥特式浮雕,窗棂却是原汁原味的岭南传统样式,中西风貌温柔相融,别致又大气,是独属于横沥的建筑风骨。

自开墟之日起,寒溪河码头便是新埠正街的命脉与底气。往来商船常年泊岸停靠,粮米、棉纱、茶叶、药材、耕牛等各色物资源源不断运抵街市,沿街摊贩林立、商贾云集,往来人流摩肩接踵,此起彼伏的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,能传出数里之远。彼时的老街,还设有专属票号,专营银钱兑换、港澳华侨汇款业务,便利了四方客商。也正因这般繁盛热闹,往来外地客商由衷将这里称作“小广州”。
论风貌格局,新埠正街确有几分广州上下九的缩影,却褪去了都市闹市的喧嚣浮华,沉淀出岭南乡镇独有的质朴与温柔。它更小巧、更紧凑、更接地气,街巷的每一寸肌理里,都塞满了寻常百姓温热琐碎的日常。
母亲的肠粉摊安在恒香园侧边的巷口,守着最地道的横沥本土风味。每逢墟日,天未破晓,母亲便起身忙活,老式石磨缓缓转动,沙沙的磨浆声,是我童年最准时、最温柔的晨曲。亲手打磨的纯白米浆细腻醇厚,舀入圆形蒸屉轻轻摊平,磕一枚新鲜土鸡蛋,撒一把细碎鲜肉,旺火蒸上片刻,氤氲温热的白雾里,薄润透亮、软糯筋道的粉皮便缓缓成型。七分钱一份的肠粉,价廉味美、温热暖胃,是墟日里乡民们最偏爱、最踏实的烟火吃食。
墟日客流最旺时,父亲从码头卸完货,总会匆匆赶来巷口搭手帮忙。常年扛货的手掌宽大粗糙,布满厚厚的老茧,笨拙又踏实。端递肠粉瓷碟时,他总拿捏不好分寸,拇指常常浸进鲜醇的酱油汤汁里。母亲见了,总会低声嗔怪几句,语气里没有责备,只剩细碎的温柔。父亲从不辩驳,只是摸着后脑勺憨憨一笑,随手蹭蹭衣角的水渍,又低头默默忙活。寻常夫妻的琐碎拌嘴、朴素笑意,藏着人间最安稳、最动人的烟火温情。
时代浪潮滚滚向前,九十年代之后,横沥新城区快速崛起,高楼林立,新式商场、超市、步行街接连落地,全城的人流、商机尽数涌向崭新街区。热闹繁盛了数十年的新埠正街,渐渐褪去喧嚣,悄然沉寂、冷清下来。
母亲收起了摆了十几年的肠粉摊,再也不用凌晨起身磨浆蒸粉;父亲年岁渐长,也扛不动码头的重货,再也不用日日奔波劳碌。二老搬去镇上的新居,距离旧街不过数里路程,却再也没有回去摆摊。人声鼎沸的烟火落幕,老街彻底归于平静。唯有人和饭店始终坚守于此,从路边简易的露天棚子,搬进自家临街的楼房,扎根老街、深耕不辍,渐渐成了横沥人心中无可替代的老字号。店里招牌的鱼头鱼腩饭、豉油鹅饭,风味代代传承,原汁原味留住了老横沥的烟火底色。
时隔数十年,我再次踏足这条空荡荡的旧街,旧时记忆瞬间翻涌而来。我依旧能精准认出当年米铺、布庄的旧址,也能清晰看见老牌票号留存的青砖墙。当年沿街高悬的木质招牌早已不知所踪,墙根深处,还隐约残留着商号的刻痕,历经百年风雨冲刷打磨,字迹早已模糊不清,只剩浅浅轮廓,静静伫立,无声诉说着老街昔日的繁华盛景。
街角的婚嫁用品店,是如今老街为数不多坚守的老行当。店内挂满红彤彤的灯笼、精致的双喜礼篮,满目喜庆热烈。时至今日,横沥本地人置办婚嫁喜物,依旧恪守老规矩,专程来这里挑选物件,只为讨一份百年老街的吉祥彩头。这家老店最早是丁婆婆的杂货铺,后来专攻婚庆嫁娶生意,传承至今,已是她的儿子吴先生守着门店。往来街坊闲坐闲谈时,总能听他细细讲述岭南婚嫁六礼的传统习俗,默默守护、传承着老岭南的婚嫁文脉。
街尾伫立着一栋别致的两层青砖老屋,门脸开阔规整,比沿街其他商铺更显宽敞大气。听老街年长的街坊闲谈得知,这栋老屋是上世纪三十年代,十余位自梳女合资修建的居所。她们年少时远赴南洋漂泊谋生,异乡打拼、历尽风霜,却始终心系故土,在当年正值鼎盛的新埠正街上,为自己置办了一处可以终老归乡的港湾。老屋的青石门槛被岁月、被无数往来的脚步打磨得光滑发亮,每一道细碎的磨损痕迹,都是数十年人间烟火的印记。
我在街尾静静伫立良久,回头远眺,斜阳穿过错落的骑楼廊柱,光影斑驳错落,将整条老街分割成明暗交织的片段。二零零四年,新埠正街正式被列入东莞市文物保护单位,成为被官方定格、悉心守护的古建筑。可在我心底,它从来不是冰冷刻板的文物标本,而是鲜活温热、承载着无数记忆与情愫的生命体。
是留守老屋、安守旧时光的街坊老人,是坚守本土老味道的餐饮摊主,是传承古法老行当的门店店主,是一代代眷恋老街、铭记故土的横沥人,让这条百年街巷从未真正老去。烟火流转不息,人间人事更迭,唯独老街沉淀的文脉与温情,历经岁月冲刷,始终未曾消散。

母亲在前年永远离开了我,而我离开横沥故土,也已有三十余年。岁月辗转、世事变迁,人间风物早已换了新颜。可当我再次踏足新埠正街的青石板,每一步落脚,都像是踩在自己鲜活的童年影子里。幽深阴凉的骑楼廊道一如往昔,穿巷的清风掠过廊柱、拂过青砖,缓缓流向后街,温润的触感、纯粹的风息,和四十年前镌刻在心底的记忆分毫不差。
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苍老,往来街巷的故人也渐渐老去。时光从不会为谁停留,可只要还有人记得这里的墟市喧闹、市井烟火与陈年往事,新埠正街的岁月就从未消散。它只是褪去了昔日的繁华喧嚣,安静蛰伏在横沥的烟火深处,温柔等候着每一个远行的故人,回头回望故土。
暮色缓缓笼罩街巷,街口卖凉茶的阿婆开始收拾摊位,一块块厚重的木质门板缓缓合上,隔绝了最后一缕斜阳余晖。我踩着温润的青石板,步履缓慢地走出老街。傍晚晚风微凉,轻轻拂过发梢。身后的新埠正街静静沉落在温柔暮色之中,像一位阅尽百年沧桑、温和安然的老者,呼吸平缓,眉眼安详,将百年风月流转、一世人间烟火,尽数温柔藏进沉默的石板与青砖里。
作者简介:程燕,女,大专学历,曾跟随父母在东莞横沥生活,现为某药企会计主管。
来源 | 文化横沥
编辑 | 邓晓琳
编审 | 刘敏贤 袁健斌
横沥镇融媒体中心
